可信时间戳与 SHA-256 哈希：如何证明文件未被修改

SHA-256 哈希值标识一份文件的确切字节，可信时间戳证明这个哈希值在某个时间点已经存在；二者结合，可以说明文件自该时间点以来没有被修改。两者都不能证明内容属实、文件真实，也不能证明是谁制作的。

本文写给需要把文件作为证据留存的财务、理赔、法务和合规团队，内容包括：用系统自带命令完成 SHA-256 校验、读懂 RFC 3161 时间戳、中国法律和司法解释如何看待电子数据与时间戳认证，以及如何把二者放进复核流程。本文不构成法律意见。

SHA-256 哈希值能证明什么，不能证明什么

SHA-256 哈希值是根据文件的全部字节计算出的 256 位摘要，写成 64 个十六进制字符，算法见 NIST FIPS 180-4。与只能发现意外损坏的校验和不同，密码学哈希函数的设计目标是：想伪造另一份哈希值相同的文件，在计算上不可行。哈希值描述的是字节，而不是外观：

所以，哈希值不同只说明字节不同，不一定是金额被改，更不一定是欺诈；哈希值相同说明字节相同，不说明内容真实：一张伪造的发票同样有稳定的哈希值。更要紧的是，能改文件的人也能重新计算哈希值，它只有记录在保管人无法悄悄改写的地方才有证明力，这正是时间戳的作用。

关于算法：NIST 计划在 2030 年 12 月 31 日前，在所有应用中停用 SHA-1（NIST）；RFC 6151 认为，在需要抗碰撞性的场合（例如数字签名），MD5 已不可接受。作为证据留存时，请不要使用 MD5 和 SHA-1。另外，国内采用国密算法的系统可能使用 SM3（GB/T 32905-2016）：它同样输出 256 位，但结果与 SHA-256 不同，不能互相比对，核对前请先确认对方用的是哪种算法。

SHA-256 校验：在 Windows、macOS 和 Linux 上计算并比对文件哈希值

要校验一份文件，请在自己的电脑上计算它的哈希值，再把完整结果与期望值比对。各系统都自带命令：

比对时请注意：

1. 计算的是文件本身，而不是在某个应用里打开后又重新保存的副本。
2. 比对全部 64 个字符。让开头几位相同的成本很低，只看开头和结尾什么也说明不了。大小写不影响结果（PowerShell 输出大写，sha256sum 输出小写）。
3. 让机器来比对。在 PowerShell 中，(Get-FileHash .\invoice.pdf -Algorithm SHA256).Hash -eq "期望的哈希值" 返回 True 或 False。对于发布在 SHA256SUMS 文件中的清单，Linux 用 sha256sum -c SHA256SUMS，macOS 用 shasum -a 256 -c SHA256SUMS，每个文件会显示 OK 或 FAILED。

想确认工具本身没问题，可以对一个恰好只含 abc 三个字符的文件计算哈希值（macOS 和 Linux 用 printf abc > test.txt，PowerShell 用 Set-Content -Path test.txt -Value abc -NoNewline），结果应为 ba7816bf8f01cfea414140de5dae2223b00361a396177a9cb410ff61f20015ad。如果编辑器在末尾加了换行，结果会变成 edeaaff3f1774ad2888673770c6d64097e391bc362d7d6fb34982ddf0efd18cb。

期望值要来自独立的来源。与文件放在一起发布的哈希值只能防止下载损坏，防不住能同时改动二者的人；用作证据时，请取自自己的收件登记、出具方的平台或时间戳，不要采用争议文件发送方提供的哈希值。

对在线哈希计算工具要保持警惕：不少工具需要上传文件，等于把全部内容交给第三方，也很难判断页面是在浏览器里计算还是在服务器上计算。发票、合同、理赔材料等请用上面的本地命令，结果相同，文件也不会离开您的电脑。

可信时间戳多证明了什么：RFC 3161 的工作方式

时间戳把一组数据与一个特定时刻绑定，证明这些数据在那一刻已经存在。文件自带的日期不具备这种作用：修改日期、PDF 的创建日期、照片的拍摄日期，都是您无法控制的设备上的软件写入的，也都可以修改。可信的时间戳来自第三方，其时钟和签名密钥与您无关。RFC 3161 规定了这一协议：

1. 您计算文件的 SHA-256 哈希值。
2. 您把哈希值（不是文件）连同一个随机数（用于防重放）发给时间戳机构（TSA）。
3. TSA 签发一份时间戳令牌，把您的哈希值与签发时的 UTC 时间、序列号和策略绑定在一起。
4. TSA 返回令牌，您把它和文件放在一起保存。

TSA 从不接触文件本身，所以保密材料也可以加盖时间戳。验证时，重新计算哈希值，确认它与令牌中的哈希值一致，再检查 TSA 的签名，以及它的证书是专用于时间戳、且能链到受信任的根。OpenSSL 可以完成全部步骤（文档）：

请求以 HTTP POST 发送（内容类型为 application/timestamp-query），地址由服务机构提供。-text 会显示哈希值（“Message data”字段）、序列号和 GMT 时间。校验成功时输出 Verification: OK；文件与当时加盖时间戳的文件不一致时，输出 Verification: FAILED 和“message imprint mismatch”错误。chain.pem 是 TSA 的根证书。OpenSSL 不会告诉您该服务机构是否具备资质，不加 -crl_check 也不检查吊销状态。

TSA 的证书会过期。令牌在证书有效期内签发的，之后仍然可以使用，但多年后直接校验可能失败，此时可用 -attime 把校验时间设为令牌的签发时间（Unix 时间戳）。需要长期保存时，请同时保存校验所需的信息，并用新的时间戳续期。

PDF 也可以把令牌嵌在文件里，称为文档时间戳，格式由 PDF 签名标准 PAdES 定义（ETSI EN 319 142-1）。它覆盖加盖时刻之前的全部字节，不覆盖之后的修改。Acrobat 在“签名”面板中列出它，并显示时间、签发者和验证状态。

国内的时间戳服务也有国家标准可循：GB/T 20520-2025《网络安全技术 公钥基础设施 时间戳规范》自 2026 年 2 月 1 日起实施，原 2006 年版已废止（国家标准全文公开系统）；此外还有 GB/T 36631-2018《信息安全技术 时间戳策略和时间戳业务操作规则》。

可信时间戳在中国的法律分量

本节摘要法律和司法解释的条文，不构成法律意见；条文以官方现行有效文本为准。

《电子签名法》

2019 年修正的《电子签名法》（文本）有几条与此相关：第五条规定，既能够有效地表现所载内容并可供随时调取查用，又能够可靠地保证自最终形成时起内容保持完整、未被更改的数据电文，视为满足法律、法规规定的原件形式要求；第七条规定，数据电文不得仅因其是以电子、光学、磁或者类似手段生成、发送、接收或者储存的而被拒绝作为证据使用；第八条要求审查数据电文作为证据的真实性时，考虑生成、储存或者传递数据电文方法的可靠性，保持内容完整性方法的可靠性，鉴别发件人方法的可靠性，以及其他相关因素。

第十三条和第十四条则针对“可靠的电子签名”：签署后对数据电文内容和形式的任何改动能够被发现，是其条件之一，可靠的电子签名与手写签名或者盖章具有同等的法律效力。哈希值和时间戳本身不是电子签名，不会当然产生第十四条的效力；它们的价值，在于帮助说明第五条、第八条所关注的“保持内容完整性的方法是否可靠”。

互联网法院规定第十一条

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互联网法院审理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》（法释〔2018〕16 号，2018 年 9 月 7 日起施行）第十一条第二款写道：“当事人提交的电子数据，通过电子签名、可信时间戳、哈希值校验、区块链等证据收集、固定和防篡改的技术手段或者通过电子取证存证平台认证，能够证明其真实性的，互联网法院应当确认。”（条文）这一规定的适用范围是互联网法院审理的案件。同条第一款要求在对方提出异议时，着重审查软硬件环境是否安全可靠、提取和固定的方式是否可靠且过程可以重现、内容有无增删修改，以及能否通过特定形式得到验证。

民事诉讼中的电子数据

《民事诉讼法》第六十六条把电子数据列为法定证据种类，并要求证据必须查证属实（文本）。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》（法释〔2019〕19 号，2020 年 5 月 1 日起施行）进一步规定（文本）：

• 第十四条把电子邮件、即时通信、文档、图片等列入电子数据；第十五条要求提供原件，并规定电子数据的制作者制作的与原件一致的副本，或者直接来源于电子数据的打印件或其他可以显示、识别的输出介质，视为原件。
• 第九十三条列出法院判断真实性的因素，包括软硬件环境是否完整可靠，电子数据是否被完整地保存、传输、提取，以及方法和主体是否适当。
• 第九十四条规定，由记录和保存电子数据的中立第三方平台提供或者确认的电子数据，法院可以确认其真实性，但有足以反驳的相反证据的除外；经公证机关公证的，法院应当确认其真实性，但有相反证据足以推翻的除外。

因此，可信时间戳和哈希值校验是证明真实性的手段之一，而不是自动采信的凭证。是否采信，由法院结合个案审查。

时间来源与服务机构

中国科学院国家授时中心承担国家标准时间（北京时间）的产生、保持和发播（中心简介）。法律并未要求时间戳必须出自某一家机构，但在选择服务时，可以请机构说明其时间来源、遵循的标准以及公开的验证方式，并保存好令牌和验证材料。涉及重大争议时，还可以考虑第九十四条第二款提到的公证。

把哈希值和时间戳用进文件复核流程

哈希值和时间戳只有在恰当的时刻获取、并与文件分开保管，才真正有用：

1. 收到文件时立即计算哈希值，在任何人打开、重命名、批注或重新保存之前。请在副本上工作。
2. 把哈希值连同文件名、发送方、渠道和收件时间登记在案，并保留原始邮件（含邮件头）。
3. 原件设为只读，存放在修改有日志可查的位置。
4. 给“清单”加盖时间戳：清单是一个文本文件，逐行列出文件名及其哈希值，一个令牌即可为清单上的所有文件定时。争议可能进入诉讼的，请选择能说明时间来源的服务机构。
5. 每次收到重新发来的文件都要比对。哈希值不同，就是一个需要从头复核的新版本，无论文件名是否相同。
6. 整理一套验证材料（文件、哈希值、令牌、证书链和命令），让另一个人多年以后也能重做校验。

哈希值只说明手里的文件是不是您登记过的那份。要查看文件内部改了什么，见如何判断 PDF 或 OFD 文件有没有被修改；数电发票是否真实，以查验平台的结果为准，并与合同、验收记录和付款记录核对，见对公付款前如何核验发票和收款账户。内容凭证（C2PA）与水印也依赖内容哈希，并可以嵌入 RFC 3161 时间戳（C2PA 规范 2.2），但它记录的是内容如何生成，而不只是字节。

Fileverity 报告怎样记录哈希值和时间戳

每份 Fileverity 报告都记录被检文件的 SHA-256 哈希值，日后的复核人员可据此确认检测结论对应的是哪一个文件。报告签发时，包含该哈希值的报告数据由 DigiCert 的 RFC 3161 时间戳机构加盖时间戳。PDF 报告还带有 PAdES 文档时间戳，其证书链可追溯到 Adobe Approved Trust List 中的根。

只有验证成功，才会标明时间戳或 PDF 签章。服务或验证材料不可用时，报告仍会交付，并明确标注缺少这项证明。Fileverity 报告中的时间戳是 RFC 3161 第三方时间戳，不是欧盟 eIDAS 意义上的合格电子时间戳（qualified electronic time stamp），Fileverity 也不是国内意义上提供可信时间戳服务的机构。需要国内可信时间戳的，请另行委托时间戳服务机构对证据材料加盖。信任中心说明了报告如何封存和验证，核验页面显示签发时记录的结果，并在您的设备上比对图片或报告数据文件。

时间戳证明的是数据在某个时刻已经存在，不证明文件中的事实或检测结论正确。原件不作为长期档案保留，请自行保存一份，报告中记录的哈希值可以把它与报告对应起来。文档检测处理哈希值说明不了的内容：文本、文件结构、保存版本和受支持的 PDF 签名。

案例：同一张发票，为什么哈希值不一样

以下为虚构案例，哈希值只写前几位。7 月 6 日，应付会计收到供应商邮件发来的发票 PDF，价税合计 ¥48,000.00。会计在打开之前把文件原样保存，计算 SHA-256 哈希值，开头为 3fa9c1；登记哈希值、发件人、邮件编号和收件时间，再给一份一行的清单加盖时间戳，保存令牌。发票经与合同、入库单核对并在查验平台查验后，进入付款审批。

9 月 19 日，供应商称发票金额应为 ¥54,000.00，并重新发来“同一份”PDF，它的哈希值开头为 b04e52。应付会计这样处理：

1. 两个不同的哈希值说明是两个不同的文件，但没有说明差在哪里、是谁改的。
2. 执行 openssl ts -verify -data manifest.txt -in receipt.tsr -CAfile chain.pem，并在清单里找到保存的原件的哈希值 3fa9c1…。令牌上的时间是 7 月 6 日。
3. 比对两份 PDF，调出原始邮件和邮件头，并通过供应商准入时备案的联系人，请对方提供开票系统里的版本。

这些材料只支持一个有限的结论：收到的那份文件在 7 月 6 日已经存在且未被改动，供应商现在发来的 PDF 是另一个文件。谁改了哪一份并未查明，对方当时发了什么要看保存的邮件，而不是时间戳。应付金额以合同、验收记录和税务系统中的发票信息为准；原发票确有错误的，应冲红后重新开具。争议发生之后才去加盖的时间戳，证明不了 7 月 6 日的任何事情：令牌只标明它签发的时刻。

常见问题

SHA-256 还安全吗？

安全，可用于完整性校验和证据留存。NIST 的政策允许在所有需要安全哈希算法的应用中使用包括 SHA-256 在内的 SHA-2（NIST 政策）。应避免的是 MD5 和 SHA-1。需要保存很多年的材料，请计划重新加盖时间戳。

两个不同的文件会有相同的 SHA-256 哈希值吗？

从数学上说可能，因为可能的文件数量远多于 256 位的取值。SHA-256 的设计使得找到这样的一对文件在当前算力下不可行，所以哈希值相同是字节相同的强有力迹象，而不是数学证明。

重命名或复制文件会改变哈希值吗？

不会。哈希值只取决于文件内容，重命名、移动、复制都得到相同的结果。在应用里重新保存通常会改变哈希值，即使屏幕上看不出区别。

可信时间戳在诉讼中有效吗？

可能被采信，但没有自动的效力。互联网法院规定第十一条把可信时间戳、哈希值校验列为证明电子数据真实性的技术手段，能够证明真实性的，互联网法院应当确认；其他民事案件则按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》第九十三条、第九十四条，由法院结合个案审查。它只证明数据在某一时刻已经存在，不证明内容真实或制作者是谁。

可信时间戳能证明文件是谁制作的吗？

不能。时间戳只把哈希值和时刻绑在一起，不识别作者，也不排除文件在加盖时间戳前几秒才被制作出来。作者身份需要其他证据，例如电子签名或发送方的记录。

作者 Yang Zheng · 审核 Bill Liu